
加拿大诗人、散文家安妮·卡森(Anne Carson)获得诺贝尔文学奖。瑞典学院周四在斯德哥尔摩正式公布了这一消息。
这位出生于多伦多的作家和古典学者,以独特的跨界写作著称。她常把古希腊神话、古典哲学与现代情感经验结合起来,以机智、反讽和高度实验性的语言,打破诗歌、小说、随笔与学术写作之间的界限。
卡森也因此成为继2013年的艾丽丝·门罗(Alice Munro)之后,再次获得诺贝尔文学奖的加拿大作家。
在获得诺贝尔奖之前,卡森已经拿下多项重要文学荣誉,包括格里芬诗歌奖。她也是迄今唯一两次获得该奖的作家。此外,她还获得过古根海姆奖学金、麦克阿瑟“天才奖”、PEN/纳博科夫国际文学成就奖以及T.S.艾略特诗歌奖。
如果想快速了解安妮·卡森的创作世界,以下这些作品是最好的入口。
《红的自传》或许是卡森最广为人知的作品。
这本出版于1998年的书,很难用传统文学类型来定义。它既是一部长诗,也是一部小说,同时也是对古希腊神话的现代改写。
故事取材于革律翁(Geryon)与赫拉克勒斯(Herakles)的神话,但卡森并没有简单重述原典,而是将它改写成一段关于青春、欲望、失恋与自我成长的现代故事。
书中的革律翁是一个长着红色翅膀的怪物。他成长于一个关系复杂的家庭,并在摄影中寻找安慰。
后来,他遇到年轻的赫拉克勒斯,并深深爱上了对方。然而,赫拉克勒斯最终离开,使革律翁陷入巨大的失落。
一年后,赫拉克勒斯突然重新出现。革律翁不得不再次面对自己的感情,并由此踏上一段真正意义上的成长旅程。
卡森2011年接受CBC《Writers & Company》采访时曾用一种非常轻松的方式解释自己的改写:
“赫拉克勒斯就是那个你大概会从周六早晨动画片里认识的人,他完成了那些著名的英雄任务。在美国,我们一般叫他Hercules。”
“他的其中一项任务,是去一个据说住着怪物革律翁的岛上,夺走他的神奇红牛。于是他去了,杀掉革律翁,带走牛群,完成任务。所以,我只是稍微改了改这个故事。”
《红的自传》获得A.M. Klein诗歌奖,并获得美国国家书评人协会诗歌奖和T.S.艾略特诗歌奖提名。
《苦甜的爱欲》是卡森的第一部文学评论著作,最初出版于1986年。
这本书源自她1981年的博士论文。
作为一名古典学者,卡森在书中探讨了“爱欲”(eros)这一概念在古希腊文学和哲学中的表现,并分析欲望为何总与距离、缺失和不可抵达联系在一起。
这本书也奠定了卡森此后创作中的一个核心特征:学术思考与文学语言并不分家。
1999年,《苦甜的爱欲》被Modern Library评为“有史以来100部最佳非虚构作品”之一。
卡森1995年出版的《玻璃、反讽与上帝》,收录了她最著名的长诗之一——《玻璃随笔》(The Glass Essay)。
这首诗长达30多页。
作品从一段爱情的结束写起,又不断穿插艾米莉·勃朗特(Emily Brontë)的诗歌,将失恋、家庭关系、身体经验和文学阅读交织在一起。
它既像诗,也像随笔,又带有自传和文学评论的色彩。
瑞典学院在介绍卡森的创作时特别提到这部作品,认为它展现了:
“长诗所具有的潜力,在这里,文学类型之间的界限开始变得模糊。”
2001年,卡森凭借《闲暇时光中的男人》第一次获得格里芬诗歌奖。
这本作品集把来自不同时代的人物放在同一个文学空间中。
从俄狄浦斯,到艾米莉·狄金森,再到圣奥古斯丁,历史、神话、文学和现代生活彼此交错。
卡森并不是简单地“写历史人物”,而是让过去与现在不断发生碰撞,使古典人物仿佛重新进入现代人的精神世界。
《丈夫之美》是一部关于爱情、婚姻和背叛的作品。
卡森把它称为一篇“虚构随笔”,全书由29段类似“探戈”的叙事诗组成。
作品从英国诗人约翰·济慈(John Keats)关于“美即是真”的著名观念出发,描写一段婚姻如何逐渐走向瓦解。
卡森2011年接受CBC采访时曾这样谈论“美”:
“我认为,美是一种浪漫主义理想,它会以各种方式存在于不同的关系中。”
“你真正渴望的,其实是你自己创造出来的那个神话,而不是现实中真正存在的那个人。”
凭借《丈夫之美》,卡森成为第一位获得英国T.S.艾略特诗歌奖的女性。
这部作品还获得《洛杉矶时报》图书奖和A.M. Klein诗歌奖。
卡森不仅是一名诗人,也是一位极具影响力的古典文学翻译家。
她尤其以翻译古希腊女诗人萨福(Sappho)闻名。
《若非,冬天》收录了卡森翻译的萨福诗歌残篇,并采用古希腊原文与英文译文对页呈现的方式。
由于萨福的大量作品只留下残片,卡森并没有试图“补全”那些缺失部分,而是保留了文本的断裂感。
这种处理方式也非常符合她自己的文学观:意义往往就存在于完整与缺失之间。
2016年,CBC主持人Eleanor Wachtel问她,长期沉浸在翻译中的感觉是什么。
卡森回答:
“就像站在一个布满裂缝的表面上,透过那些裂缝往下看。”
“下面似乎有另一个世界,你几乎能够看见它,也几乎能够把它表达出来,但始终差那么一点。”
《Red Doc>》是《红的自传》的续篇。
卡森重新回到革律翁的世界,但此时的主人公已经进入成年,并被称为“G”。
故事发生在21世纪。
G与恋人Sad——也就是过去的赫拉克勒斯,一名退伍军人——以及艺术家Ida一起踏上旅程。
他们从乡间牧场走到精神病诊所,也在旅途中不断面对记忆、战争、衰老、爱情和希望。
2016年,卡森谈到为什么会重新书写革律翁和赫拉克勒斯时说:
“我只是想让他们两个人都进入一种已经对希望翻篇的状态。”
“当你意识到,希望的作用就是点燃你的灵魂之后,你面对冒险和新事物的态度就会不同。”
“所以我希望他们都稍微谨慎一点、疲惫一点,并且开始面对真正属于成年人的问题。”
《Red Doc>》让卡森在2014年第二次获得格里芬诗歌奖。
评审团评价说,比起单纯续写《红的自传》,更加重要的是:
“我们再次看到一位令人敬畏的作家,以她独特的方式驾驭语言。”
在这部作品中,卡森把两个相隔数千年的著名女性放到了一起:
特洛伊的海伦与玛丽莲·梦露。
一个来自古希腊神话,一个来自20世纪好莱坞。
她们都因为美貌获得巨大的力量、关注和影响力,也都因为这种美丽承受了巨大的痛苦。
卡森借此重新讨论美、欲望、名声以及女性身体如何被社会塑造和观看。
《特洛伊的诺玛·珍·贝克》获得2020年加拿大总督文学奖诗歌奖。
评审团称赞这部作品:
“以一种不敬而大胆的方式,引诱并摧毁我们对于时间、地点和主题的固有理解。”
《错误的诺玛》出版于2024年,是卡森最近期的作品之一,并获得美国国家书评人协会诗歌奖。
这本书同样很难按照传统文学类型归类。
它由一系列散文式作品组成,主题跨度极大。
卡森可以从约瑟夫·康拉德(Joseph Conrad)写到雪,又从文学写到自己的父亲。
这些篇章之间并不存在传统意义上的统一主题。
卡森自己在书中解释说:
“这些篇章彼此没有联系。”
“所以我把它们叫作‘错误的’。”
如果把这些作品放在一起,就会发现,卡森最鲜明的特点并不是某一种固定风格,而是她几乎从不愿意接受文学类型的限制。
她可以把古希腊神话写成现代爱情故事;
把博士论文变成文学评论经典;
把失恋、勃朗特姐妹和个人记忆写进一首30多页的长诗;
也可以让特洛伊的海伦与玛丽莲·梦露出现在同一部作品中。
诗歌、小说、散文、翻译、古典学、视觉艺术和戏剧,在她的创作中往往没有清晰边界。
这也解释了为什么瑞典学院会特别强调她对“新形式”的创造。
对于第一次接触卡森的读者而言,《红的自传》或许是最容易进入她世界的一本书;如果想理解她的思想基础,《苦甜的爱欲》则是重要起点;而《玻璃随笔》和《丈夫之美》,则最能体现她如何把个人情感、文学传统和思想实验融入同一文本之中。
安妮·卡森真正独特的地方,或许就在这里:
她不断把古老的文本重新带回当代,又让现代人的爱情、失落和欲望,在几千年前的故事里重新找到回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