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会说法语就难当CEO？加航换帅背后的加拿大语言焦虑

加拿大航空公司因首席执行官不会说法语而更换掌舵人，这在其他国家或许难以想象，但在拥有英语和法语两种官方语言的加拿大，却可能演变为一场严重的政治与社会风波。

7月8日，加拿大航空正式宣布，任命北欧航空公司首席执行官安科·范德韦尔夫出任新任CEO，接替因法语能力不足而陷入争议的迈克尔·鲁索。

加拿大航空为何选择一名能够使用法语交流的欧洲高管？答案要从数月前的一段悼念视频说起。

鲁索执掌加拿大航空已有五年。今年3月，纽约拉瓜迪亚机场发生事故，两名加拿大航空飞行员遇难，其中一人为法语使用者。事故发生后，鲁索录制视频悼念遇难者，但除开头和结尾简单使用“Bonjour”和“Merci”外，几乎全程以英语发言。

这段视频迅速在加拿大法语社会引发强烈不满，并很快演变为一场政治风波。批评者认为，在一名法语飞行员遇难后，加航最高管理者仍无法用法语表达哀悼，不仅反映出其个人语言能力不足，也显示出公司高层对法语群体缺乏应有的尊重。

鲁索随后回应称，自己多年来一直学习法语，也接受过大量课程，但至今仍无法用法语进行令人满意的交流。

加拿大总理马克·卡尼也公开表达不满，称鲁索的表现令人“非常失望”，并批评其缺乏判断力和同情心。数日后，加拿大航空宣布鲁索将辞职。

这场争议再次触动了加拿大社会长期以来围绕法语地位的敏感神经。

根据加拿大《官方语言法》，加拿大航空必须同时以英语和法语向公众提供服务。事件发生后，魁北克省议会还以压倒性多数通过动议，要求鲁索辞去加航首席执行官职务。

与前任形成鲜明对比的是，新任CEO范德韦尔夫在加拿大航空发布的视频中明确表示，他“深知以加拿大两种官方语言服务国民的重要性”。

在另一段面向员工的视频中，他说：“作为一名欧洲人，我理解语言对身份认同的重要意义。”他还表示，与许多同一代荷兰人一样，自己很幸运从小就在学校学习法语。

加拿大航空此次选择一位能够使用法语的欧洲高管，被普遍视为公司试图平息争议、修复与法语社群关系的重要举措。

不过，这场围绕“CEO是否会说法语”的风波，反映出的并不只是企业管理层的语言能力问题，更折射出加拿大法语社会日益加深的不安全感。

法语文化在加拿大已有三百多年历史，全国目前拥有超过800万法语使用者，分布范围也早已不再局限于魁北克省。

加拿大统计局2021年人口普查数据显示，全国约22%的居民将法语作为第一官方语言，76.1%的居民将英语作为第一官方语言。在魁北克省，法语人口比例则达到84.1%。

然而，法语人口占比仍然可观，并不意味着法语地位稳固。恰恰相反，当一家全国性企业的CEO是否会说法语都成为社会关注焦点时，也从侧面反映出法语社群对语言影响力下降的担忧。

近年来，加拿大多家媒体和研究机构不断警告，法语在加拿大，特别是在魁北克和大蒙特利尔地区，正面临长期衰退压力。其原因不仅包括全球化和政治环境变化，也与人口结构和移民来源的改变密切相关。

从1966年至2001年，英语在魁北克的影响力一度逐渐下降，法语地位则持续增强。但进入21世纪后，随着当地生育率下降，国际移民开始成为魁北克人口增长的主要来源。

2001年至2016年，魁北克非移民人口增长约10%，移民人口则增长了53%。人口增长越来越依赖新移民，也使新移民的语言选择对当地法语使用率产生更大影响。

2016年至2021年，加拿大推行较为扩张的移民政策，魁北克对移民来源和语言能力的选择空间受到一定削弱。此前，魁北克的许多移民来自法国、北非和西非等法语地区；此后，来自印度、中国和菲律宾等国家的新移民比例上升，而这些国家的移民通常更倾向将英语作为第二语言。

与此同时，大蒙特利尔地区的临时居民人数快速增加，其中不少人的法语能力有限。部分临时居民随后转为永久居民，也进一步拉低了新获永久居留身份群体的平均法语水平。

一项2025年发布的研究显示，认为“法语在魁北克受到威胁”的魁北克居民比例，已从2006年的49%升至2024年的74%。在法语使用者中，这一比例更高达82%。

相比之下，英语不仅同样受到加拿大官方语言制度和人权法律的保护，还在北美商业环境和全球交流中占据明显优势。在大蒙特利尔地区，法语人士在工作中掌握英语，往往比英语人士掌握法语更具现实竞争力。

因此，加拿大英语与法语之间的争议，并非只是历史遗产、身份政治或所谓“政治正确”之争。其背后还交织着人口老龄化、生育率下降、移民来源变化、劳动力市场需求以及全球英语化等多重因素。

加航此次更换CEO，或许能够暂时平息一场企业公关危机，但它无法消除法语社群更深层次的焦虑：在一个人口结构不断变化、英语影响力持续扩大的加拿大，法语未来还能否继续保持其独特而重要的地位？